1970年,我十七岁,下乡插队,在陕北杨家沟认识了赵德厚,也就是从那一年开始,我才慢慢明白,一个人背在身上的名声,和他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,很多时候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我们那一拨知青一共十二个,六男六女,坐了几天几夜的车,又换拖拉机,又靠两条腿走,最后才进了杨家沟。村子窝在一道黄土梁子下面,远远看过去,几孔窑洞挨着几孔窑洞,零零散散贴在山坡上,像是谁随手摁上去的一排土疙瘩。风一刮,黄土就飞,人站在沟口,眼睛都睁不开。
杨家沟是真穷。
这个“穷”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穷,是你进了谁家门,都看不见几样像样家什的穷;是锅里常年煮着糊糊,碗里看不见油星的穷;是小孩一年到头光着脚丫在土里跑,到了冬天脚后跟全是裂口子的穷。我们刚到那阵子,村里好几户人家连玉米面都得省着吃,白面更别提了,谁家要是过年能蒸一锅白面馍,那都算很体面。
知青点是两孔旧窑洞,男的一孔,女的一孔。门口垒着土灶,墙皮掉了一半,炕面坑坑洼洼,晚上躺上去,翻个身都硌得慌。可那时候谁还挑这个,累了一天下来,能有个地方缩着睡,就不错了。
到村里头一天,生产队长老孙头把我们领过去。他背有点驼,脸色黑得像锅底,说话夹着浓浓的陕北腔,一急起来更听不清。他手往村里一比,说了几句欢迎话,大意无非就是你们既然来了,就安心待着,村里条件差,大家互相照应着点。
我们站成一排,谁都没吭声。
不是不想说,是一肚子话到了嘴边,又都咽回去了。来之前,学校里讲了多少大道理,自己心里也做了多少准备,真等脚踩到这片黄土上,看着天是灰的,山是秃的,窑洞里一股潮霉味,人一下子就空了,连“以后怎么办”都想不出来。
当天夜里,大家挤在炕上,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有人小声哭了两下,装作咳嗽糊弄过去。我睁着眼看窑顶,心里想,我十七岁,往后会过成什么样,谁知道呢。
第二天一早就上工。
老孙头给我们一人发了一把锄头,领着往山上走。前面有个男人走得很快,个子不高,背却微微弓着,身上那件蓝布褂子旧得看不出原来颜色,补丁摞着补丁,裤腿挽到小腿肚,露出来的腿细得跟柴棍一样。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低着头赶路,像是永远都在和时间较劲。
我年轻,嘴快,走近两步问他:“大叔,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说不上冷,也说不上热,就那么平平地落过来。
“赵德厚。”他说。
那会儿我还不知道,这个看起来老实巴交、沉默得有些过分的庄稼人,就是杨家沟那户有名的“地主”。
我对“地主”原先是有印象的。电影里常看,戴瓜皮帽,挺着肚子,眼睛里冒坏水,张嘴闭嘴就是收租逼债,身边还跟着狗腿子。可眼前这个赵德厚,跟那些东西半点搭不上边。他瘦,黑,破,干活的时候比谁都卖力,歇气的时候比谁都安静,真要说哪里特别,大概就是身上那股憋着劲的沉默,像一块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土坯。
后来熟一点,我才知道,赵德厚这顶帽子不是他自己挣来的,是他爹留下的。
他爹叫赵老财。
这名字一听就带着旧年月的味儿。赵老财年轻那阵,家里确实有地,算得上村里的大户。杨家沟附近几块平整点的地,有一多半都姓赵。村里有些人种过他家的地,交过他家的租。再往细里说,我也没法说清究竟欺没欺过人、占没占过便宜,毕竟那都是更早以前的事了。我只知道,等到土改一来,赵家的地没了,房子也分了,人也被斗了。赵老财熬了几年,人就没了。剩下赵德厚,二十来岁的年纪,还没活明白,就先把“地主”的名头背上了。
这一背,就是一辈子。
在村里,赵德厚永远干最脏最累的活。掏粪、挑土、修渠、垒坝、背石头,凡是别人皱眉头的事,最后多半落到他头上。工分呢,偏偏还不高。派活的时候,队长一句“赵地主,你去”,他就接过去,从来不问为什么,也不争一句。
村里人叫他“赵地主”,有的是顺嘴叫惯了,有的是故意拿这个戳他。他听见了,也不回嘴,顶多扯一下嘴角,算是笑过,然后继续干自己的活。
我第一次真注意上他,是在修梯田那天。
那天太阳毒得厉害,山上连棵能挡阴的树都没有。大家一锄头一锄头刨土,刨得手心全是血泡。我干了没多久就觉得眼前发白,找块石头坐下喘气。别的人也在歇,只有赵德厚还猫着腰,一下一下往外甩土。他肩膀窄,背上衣裳都被汗浸透了,贴在肉上,风一吹又干,再一吹又湿。
我坐那儿看了半天,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。
说不出来为什么,就是觉得这个人不该只被人叫“地主”。一个人要真坏到骨子里,眼里总会露点什么。可赵德厚没有,他眼里只有活计,只有一家人今天能不能多挣半个工分,晚上锅里能不能多下一把粮。
那天收工回去,走到半道,他肩上的土筐绳子断了,土撒了一地。我赶紧过去帮着捡。他蹲下身,闷头收拾,收拾完才低声说了句:“谢谢。”
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跟我说这两个字。
很轻,很别扭,像很多年没说过。
后来我和赵德厚真正熟起来,是因为一头驴。
那年秋后,生产队那头灰驴病了,不吃不喝,趴在圈里怎么都起不来。老孙头急得直拍大腿,说这驴是队里的大牲口,秋收完还指望它拉磨、驮粪、套车,一旦死了,来年得麻烦死。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围着看,有人说是吃坏肚子了,有人说是中了邪,七嘴八舌,谁也拿不准。
赵德厚从旁边挤进去,蹲下看了半天,摸摸驴肚子,又掰开嘴看牙口,最后说:“不是中邪,是胀住了,得放气。”
旁边有人哼了一声:“你还懂这个?”
他没接话,回家拿了根细铁管过来,又找了点油,小心翼翼忙活了半天。我们都站在圈边看着,大气不敢出。等把那股胀气放出来,驴果然慢慢能起身了。没过两天,又开始吃草拉磨,跟没事一样。
老孙头高兴归高兴,可嘴上也没夸太多,只顺口来了句:“赵地主,你还真有两下子。”
赵德厚还是老样子,抹抹手,什么都没说。
可从那以后,我倒愿意往他跟前凑了。这个人不是木头,他懂得不少,只是不显摆,也没机会显摆。他会看牲口,会修农具,会垒窑,会补车轴,会认几味草药,哪个娃子闹肚子了,哪个老人咳得厉害了,他都能说出点门道来。村里人明面上不怎么拿他当回事,背地里却常常少不了找他帮忙。
有一回我问他:“赵叔,你咋会这么多?”
他愣了一下,说:“小时候跟我爹学的。”
说完又补一句:“穷人过日子,啥都得懂一点。”
我没再问。可那时候我已经隐约感觉到,赵德厚身上埋着的东西,比别人眼里看到的要多得多。
赵德厚家里四口人,他,他媳妇翠花,一个儿子拴柱,一个闺女巧巧。
翠花是个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暖的女人。个头不高,圆脸,手脚麻利,见谁都是先笑三分。她穿得也破,可衣裳总洗得干干净净,头发梳得利利索索,哪怕灶膛里熏一脸灰,看着也不邋遢。她说话软和,做事周全,谁家借个针头线脑,她从不推。
他家住在沟脑最里头一孔老窑洞里。听说那窑洞还是赵老财当年打的,地方比一般人家大些,可年月久了,也破得不成样。墙皮一块块往下掉,后墙有条裂缝,糊了好几层泥,赶上刮大风还是往里灌土。院子倒是收拾得整洁,墙根放着柴火,窗台摆着瓦盆,院里一棵枣树,枝杈不大,年年却总能结点果子。
我头一次去他家,是替知青点借个簸箕。
翠花一见我,就忙把我让进窑里坐,还给我倒了碗热水。那水里没茶叶,可端在手上暖烘烘的,人在风里吹久了,喝一口就觉得从嗓子眼一直熨到心口。巧巧躲在门后头偷看我,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。拴柱坐在炕沿上编草绳,见我进来,也只笑了笑。
那会儿拴柱十六七岁,跟我差不多高,瘦,话少,长得像他爹。你跟他说半天,他未必回你一句。可你要真有活找他,他跑得比谁都快。
熟了之后,我常往赵德厚家去。有时候借个锄头,有时候送点从知青点省下来的盐巴,有时候什么事也没有,就是下工顺道过去坐会儿。别看他家最穷,可待人是真实在。赶上饭点,翠花一定会留我吃一口;赶上院里枣红了,巧巧一定会踮脚给我摘最红的那几颗;赶上冬天灶火烧得旺,赵德厚也会把火钳往我跟前挪一挪,意思是叫我烤烤手。
巧巧这孩子最黏我。她总缠着我讲城里的事,问我楼房是不是比山还高,问我火车是不是跑起来像打雷,问百货商店里是不是什么都有卖。我跟她说自行车、电影院、马路边的路灯,她听得嘴都张圆了,好像我说的是另一个世界。
有一回她从炕角摸出一本旧书,递给我看。那是本发黄的《三字经》,封皮都掉了,里头却夹着好几页练字纸。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,不像小孩写的。
我问这是谁写的。
巧巧说:“我爷写的。我爹也认字。”
我有点愣。
在杨家沟,能认几个字的人本来就不多,更别说像赵德厚这样的人。我顺嘴问了句:“赵叔,你认字啊?”
赵德厚那会儿正蹲在门口修木耙,听见了,手停一下,没抬头,只说:“认得一点,不多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哪里是不多。他不光认字,还写得一手不错的小楷。小时候赵老财请过先生,教他读过几年书。只是后来家里出事,这点本事压根不敢往外露。一个地主崽子识字,在那时候不是什么光彩事,反倒容易惹是非。
我第一次看见他写字,是替拴柱写一封信。
那是1972年,拴柱要去当兵了。
这消息一出来,整个杨家沟都轰动了。一个地主家的儿子,居然能穿上军装,这在村里算是了不得的大事。老孙头嘴上没明说,可看得出也挺意外。拴柱自己倒平静,还是平常那样,不爱吭声,只是晚上回家得更早了。
临走前一天,翠花让我去他家吃饭,说拴柱有封信想写给远房一个舅舅,报个喜。我到了才发现,拴柱坐在桌边干着急,纸摆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落下。赵德厚从里屋拿了根铅笔头,坐下来说:“我写吧,你说。”
我那时候真是吃了一惊。
煤油灯下,他把纸压平,握笔的姿势特别稳,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。字虽算不上多漂亮,可横平竖直,清清爽爽。拴柱在旁边一句一句说:“舅,我去当兵了……家里都好……你莫惦记……”赵德厚就一点一点替他记下来。
写到最后,拴柱不说话了。
赵德厚抬头看他:“没了?”
拴柱嗯了一声。
赵德厚停了停,自己又添了一句:“在队伍上听党的话,好好干,别给家里丢人。”
写完以后,他把那张纸吹了吹,递给我看有没有错字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这个一直低着头干活的男人,身体里其实一直藏着点什么,只是这些年被压得太深,深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。
拴柱走那天,村口站满了人。
他穿上军装,整个人都不一样了,背挺得直直的,脸也显得更精神。翠花一边给他整衣领,一边掉眼泪。巧巧躲在后头哭得鼻尖都红了。赵德厚站在最边上,一句话也没多说,只盯着自己儿子看。
车要开的时候,拴柱突然冲他喊:“爹,我走了!”
赵德厚抬了抬手,像是想挥一下,最后还是落下了,只点了点头。
车开出去老远,他还站在那儿。
我陪他往回走。走到半道,他忽然说:“他当兵,比我有出息。”
声音不大,可我听着心里一紧。
那不是一句普通的夸奖,里头有太多东西了。有一个当爹的盼头,也有一个当儿子的替父亲争口气,还有一个背着旧账活了半辈子的人,终于在自己儿子身上看到了一点亮堂。
拴柱走后,赵德厚家日子更紧巴了。
原先拴柱在,多少能挣点工分。人一走,家里就剩赵德厚一个整劳力。翠花也下地,可她身子骨一般,干重活顶不住。巧巧年纪还小,放学回来就去挖野菜、拾柴火,背个大背篓,深一脚浅一脚从沟这头走到沟那头。
我看着难受,就悄悄把自己攒下的几张粮票塞给翠花。她起初死活不收,说城里娃也不容易,将来回城用得着。我说回城八字还没一撇呢,你先拿着。最后她眼圈红着收了,嘴里一个劲念叨:“你这娃心好,你这娃心好。”
那天晚上赵德厚回来,翠花跟他说了这事。
赵德厚坐在炕边半天没作声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对我说:“小张,我们家记下了。”
我忙说:“赵叔,这算啥,别这么说。”
他摇摇头:“你不懂。有些情,穷人记得住。”
他说得很慢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其实我也没做什么,不过是出于本心。可在那个年月,一个知青愿意跟“地主”家多走动几步,已经够让人侧目了。知青点里还有人提醒过我,说你少往赵家跑,省得惹闲话。我嘴上没争,可心里不服气。人家又没害我,反倒处处待我不薄,我凭什么因为别人嘴里的“成分”就躲开?
1974年,我被推荐上大学。
消息下来的时候,我整个人都懵了。杨家沟那几年日子苦,苦得我有时都觉得自己要一辈子留在这儿了。可突然之间,命运像是拐了个弯,把我往另一条路上推。
村里人来道喜,老孙头特地提了两斤小米,算是给我践行。知青点里那天也热闹,大家围着我说这说那,有人高兴,有人羡慕,也有人嘴上不说,眼神里却带点失落。毕竟谁都想走出去。
临走前一晚,我去赵德厚家告别。
翠花给我煮了一碗面,清汤寡水里卧了一个鸡蛋。我一看就知道,这是把家里最像样的东西拿出来了。巧巧坐在旁边,眼睛一直红着,问我以后还回不回来。我说回来,等我放假了就回来看你们。
赵德厚一直没怎么说话。
吃完饭,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层层打开,里头是一支钢笔。
那钢笔旧归旧,可一看就不是庄户人家常有的东西,黑色笔杆,金属笔帽,边缘磨得发亮。
“这个,你拿着。”他说。
我赶紧摆手:“赵叔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要。”
“拿着。”他把笔往我手里一塞,语气比平时重了点,“这是我爹留下的。你去念书,用得上。”
我一时说不出话。
他低着头,像是看那支笔,又像是在看更久远的东西。
“我爹当年最看重这个。”他说,“他说人只要还拿得起笔,就不算彻底没路。后来……后来就一直放着了。你拿去,比压在我这儿强。”
我握着那支笔,手心一阵发热。
第二天一早,我坐拖拉机离开杨家沟。车走出沟口,我回头看见赵德厚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还是那件蓝布褂子,还是瘦瘦的身影,风一吹,衣角轻轻摆。他没招手,就那么站着看。
那一眼,我记了很多年。
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城里工作,娶妻生子,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。头几年,我和杨家沟还常通信。村里谁结婚了,谁当兵回来了,谁家收成好了,老孙头都爱在信里说一嘴。拴柱退伍后回了村,还当上了生产队长。巧巧也嫁人了,嫁到隔壁乡,男人老实,本分,日子过得不算差。
信里偶尔提起赵德厚,总是那几句:身体还行;还是老样子;不爱说话;老得快。
“老得快”这三个字,我看一次心里沉一次。
1980年,我出差路过陕北,专门拐回了杨家沟。
村里比当年好了一些,通了电,拉了线,沟口的路也修整过,不再一到下雨就烂成泥塘。可大体样子没变,还是那道沟,还是那些窑洞,还是漫山的黄土。
我进赵德厚家院子的时候,他正坐在枣树下晒太阳。
头发全白了,脸上褶子一道压一道,人瘦得更厉害,眼窝都陷了进去。可他一听见脚步声,抬头看见是我,先是怔了一下,接着居然笑了。
真的是笑。
我认识他这么久,很少见他这么明晃晃地高兴过。
“小张?”他站起来,动作很慢,手扶着膝盖。
“赵叔,是我。”
翠花从窑里跑出来,一见我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你还记得回来,你还记得回来。”
我怎么会不记得呢。
那天我在他家待了一夜。晚上,拴柱也回来了,脸晒得黝黑,比年轻时更像他爹,只是比他爹多了几分利落。巧巧第二天也抱着孩子过来。一个小院子里挤满了人,说话声、孩子笑声、锅里煮饭声混在一块,热热闹闹的,我恍惚间竟觉得,命运再怎么折腾,有些人总算还是把日子熬出了点亮色。
夜里我和赵德厚坐在院里抽烟。
他话比以前多了些,兴许是老了,嘴也松了,兴许是见了我高兴,竟主动提起他爹。
他说赵老财年轻时候去外头念过书,本来想当教书先生,后来没当成,回家管地去了。其实他爹不爱跟人硬来,家里账本都是自己记,田租也不是最狠的那个,可到了后来,谁还分这些。帽子扣下来,就是一辈子。
他说到这儿,顿了顿,又笑了笑。
“其实也没啥可说的。”他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可我知道,哪有那么容易过去。过去的是年月,不是压在人心里的那些东西。
他接着说:“我爹总说,认字是好事。可到我这儿,认字反倒成了不敢露的事。那几年我连帮人写封信都不敢,怕惹麻烦。后来看见你,我就想,笔总得给个真用它的人。”
我听着,心里像堵了团棉花,闷闷的。
后来这些年,我回杨家沟回得不算少。1985年、1992年、1998年、2006年,能抽出空,我就回去看看。每次去,赵德厚都在一点点变老。先是头发白透了,再是背更弯了,再后来拄上棍了,走几步就得喘一会儿。
1992年那次,我去看他,他已经不怎么下地了。
他坐在炕头,腿上盖着棉被,手里还习惯性捏着烟袋,可半天也不抽一口。见我来了,他让翠花赶紧烧水,又让拴柱去村口买点豆腐,说城里人来了,得添个菜。我说叔,别折腾了,自家吃啥我吃啥。可他还是执拗,非要弄得像样点。
饭桌上,翠花炒了一盘鸡蛋,往我碗里夹个不停。赵德厚自己面前摆的是一碗糊糊,外加半块窝头。我说你们也吃啊。翠花笑着说吃呢吃呢,手却还是往我碗里送。
那顿饭我吃得很慢。
不是饭不好吃,是心里发酸。穷了一辈子的人,待客的时候,还是恨不得把最好的都推给人家,自己连筷子都舍不得多伸一下。
1998年我再去,赵德厚已经下不来炕了。
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脸上的皮紧贴着骨架。可他眼睛还亮着,认出我以后,嘴角明显动了动。说话也慢,气息不匀,一句得分好几口气才能说完。
他问我:“那支钢笔……还在不在?”
我赶紧说:“在,一直在。”
“你还用吗?”
“用,平时记东西还用呢。”
他听完,闭了闭眼,像是放下一桩心事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没糟践。”
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完整话。
2000年冬天,拴柱来信,说赵德厚走了。
信很短,字也写得不讲究,大概是忙着办后事,抽空写的。就几行:爹于腊月初四下午过世,走得平静,没受大罪。娘叫我告诉你一声。你若得空,回来看看。
我捏着那封信,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
人这一辈子,总会送走一些人。可有的人走了,你心里只是叹一口气;有的人走了,像是你生命里某一块旧地基忽然塌了,表面看不出什么,里头却空下去一大片。赵德厚对我,就是后者。
我赶回杨家沟时,后事已经办完了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枣树叶子落了一地。翠花坐在门口,一下子老了十岁,见我来,眼泪又下来了。她跟我说,赵德厚那天中午还喝了半碗粥,下午说困了,躺下就睡,再也没醒。走的时候没遭罪,也没折腾人,算是他这辈子难得的福气。
她还说,赵德厚临走前交代过,那支钢笔给了小张,就别再提了,谁也不许往回要。
我听到这儿,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后来这么多年,赵家的人和我一直没断联系。翠花后来也走了,年纪到了,病了一阵,安安静静没的。拴柱现在也老了,头发花白,说话还是那副闷声闷气的样子。巧巧跟儿子住到县里去了,逢年过节还会回村。每次我过去,拴柱总会把我领进那孔老窑洞,坐一会儿,喝碗水,说说旧事。
窑洞还在。
后墙那道裂缝后来拿水泥补过,可仔细看,旧痕迹还留着。院里的枣树倒比从前粗壮多了,年年结一树红枣。墙角那把锄头也还在,锄柄磨得发亮,像随时都有人拿起来还能下地。
有一回拴柱跟我说:“我爹的东西,我一样没舍得扔。”
我点点头,说:“该留着。”
他说:“看见这些,就像他还在家里。”
这话我懂。
人走了,东西留下来,日子也还照常往前过。可你只要看见那件旧物,看见那张旧桌子、那把旧锄头、那孔住过人的窑洞,记忆一下子就活了。好像那个人并没有真离开,只是出门去了,过会儿还会掀帘子进来,拍拍身上的土,坐到炕沿边上,闷声不响抽一袋烟。
到了我这个岁数,再回头看年轻时候的许多事,心境和当年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时我们太容易相信标签了。出身好,出身不好;成分硬,成分不硬;谁该亲近,谁该疏远,好像都有一套现成的说法。可人活久了你就会知道,世上最靠不住的,偏偏就是这些看着最响亮的说法。
赵德厚出身不好,这是真的。可他是不是好人?也是明摆着的。
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没喊过多漂亮的口号,甚至连一句完整的牢骚都很少发。他就是默默干活,老老实实养家,能帮人时伸把手,能让人时退一步,别人拿话戳他,他咽下去,别人求到门上,他照样帮。你说他软弱也好,说他认命也罢,可我心里知道,这种人身上其实有种很硬的东西。不是硬在嘴上,是硬在骨头里。
他知道自己没法跟命争,也没法跟那个年月争,所以他不争那些争不来的。他只守着一点——把自己活成个像样的人。
这话说起来简单,真做起来太难了。
还有一件事,我这些年越想越觉得珍贵。
我和赵德厚家,原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。一个城里知青,一个村里地主;一个后来进城工作,一个一辈子没出过几回山沟。可偏偏就是这样两家人,来来往往五十多年,到如今还没断。
靠什么?
说到底,靠的不是恩情有多大,也不是谁帮了谁多大的忙。就是最朴素的一点:我当年没看低他们,他们也一直拿真心待我。
人和人之间最怕的,不是穷,不是远,是轻慢。你瞧不起我,我嘴上不说,心里一辈子记着。你看得起我,哪怕只是一碗热水、一句平常话,我也一样记得住。
赵德厚那年对我说“穷人记得住”,这句话我到老都忘不了。
我现在手边还放着那支钢笔。
笔杆上的漆早磨得差不多了,笔帽也松了,后来修过两回,笔尖还换过一次。可在我心里,它一直还是当年那支。赵老财用过,赵德厚收了二十多年,又郑重其事交到我手里。它不只是支笔,它把一个人没说出口的盼望、体面、遗憾,还有信任,都一块传过来了。
有时候我拿它写字,写着写着就会走神。
会想起杨家沟的风,想起黄土坡上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小路,想起知青点那孔冷窑,想起巧巧托着下巴听我讲城里,想起拴柱穿着军装站在卡车上挥手,更会想起赵德厚低着头干活的背影。
他不是什么大人物。
可在我心里,他一直站得很重。
这些年,我也常跟晚辈说,别太拿出身看人,别太拿一时的名声断人。真要看一个人,还是得看他怎么待人,怎么过日子,怎么在难处里守住自己。赵德厚这一辈子,吃过的苦太多了,受过的白眼太多了,可他没长歪,没变坏,没把心弄脏。这就已经很了不起。
有人一辈子顺顺当当,最后未必活得明白;有人一辈子跌跌撞撞,反倒把人该有的样子守住了。
赵德厚就是后者。
现在再回杨家沟,村里变化更大了。年轻人出去打工的多,老窑洞空了不少,新房也盖了起来。可我每回去,还是习惯先往沟脑走,去赵家那院子里站一站。风吹过枣树,叶子沙沙响,和从前差不多。墙还是那堵墙,院还是那个院,只是人越来越少了。
有时候站久了,我真会觉得,赵德厚还在。
也许正背着锄头从坡上下来,也许正蹲在院门口修个什么东西,也许听见我进门,会抬起头,还是那句不冷不热却实诚的话:“小张,来了?”
他这一辈子没给自己争来什么名头,可在我这儿,他留下的分量,比很多有名有姓的人都重。
人活到最后,能被人这样记着,其实已经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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